静止的临界点
第二章 浓度低于阈值
城东社区医院的叫号屏坏了，全靠护士叫号。
靳霁川坐在三楼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，号码是护士用圆珠笔写在挂号单背面的，47，他前面还有一个抱着胳膊打瞌睡的大爷。
候诊区的电视挂在墙角，音量开得很小，体育新闻正在播跆拳道，主持人念到礼雯泰三个字的时候语速都快了半截：“跟罗温集团签了整整三年！这是韩国企业头一回，为中国队的选手开出这个级别的价格！”
画面切到上个月比赛的最后一脚，解说的声音从电视里炸出来，打瞌睡的大爷被吵醒了，跟着看了两眼，捅捅老伴：“这小子，腿真快。”
靳霁川抬头看了一眼，正好看见那张脸在屏幕上定格，下午就要见到的人，此刻在电视里接受全国人民的夸奖，他低下头，把挂号单对折，塞进了大衣口袋。
大爷的老伴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旁边的位子，上下打量他，“小伙子，衬衫在哪儿买的？”
“做什么工作的呀？”最后绕到了正题，“结婚了没有？没有的话，我外甥女——”护士在诊室门口喊47号，他起身，朝大妈欠了欠身算是告辞，大妈在后面啧啧两声：“这孩子，长得这么周正，可惜了。”可惜什么，她没说，他也没问。
朴院长的诊室在走廊最里面，门牌上”信息素内分泌科”几个字褪了色，窗台上的绿植倒养得好，一字排开三盆。
她白大褂里套着件驼色毛衣，眼镜用一根红绳挂在脖子上，见他进来，抬抬下巴让他坐，先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推过来，再慢条斯理地开他的检测单。
靳霁川没吃，把巧克力推到桌角，桌角上已经码着一小排，锡纸都没拆，码得整整齐齐，全是他历年留下的。
抽血是先抽的，小护士捏着他的胳膊找了半天血管，拍了两下，针头进去又退出来半截，换了个角度才见血，连声道歉：“抱歉抱歉，这血管太细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的胳膊递在那里，从头到尾没缩一下。
检测单是朴院长亲手从机器上撕下来的，她看了很久，又抬头看看他，把眼镜摘下来擦：“还是老样子，浓度低于检出阈值，仪器找了你三遍，找着一点，少得可怜，跟三年前分化那天一个数。”
她把单子转过来对着他，手指头点在一栏上，“看见没有，这一栏，机器本来想给你打’未检出’，是检验科的小姑娘心善，给你手写了这个F。”
靳霁川看着那一栏，没接话，朴院长把病历本翻开，笔帽咬在嘴里含混地接着念叨：“贴片贴了三年，药吃了三年，我上次就讲过，腺体这个东西用进废退，一天二十四小时捂着它，它就当你不要它了。你自己摸摸后颈，现在还发不发热？”
朴院长说着，把旧病历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翻，翻到最后停住：“三年前你也是坐在这儿，报告出来，你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才进来，我数着表呢。”
她把旧病历塞回去，“今天倒是来得痛快，也算长进。”
他抬手隔着衣领按了按，摇头。
“发热是好事，发热说明它还活着。”朴院长把笔帽吐出来，在病历上写字，“二十九了，靳霁川，你这个体质我最后跟你说一遍，现在它是懒，再压下去它就是死，发情期想来的时候来不了，不想来的时候乱来，到那时候你捂几层都没有用，受苦的是你自己。”
打印机嗡嗡地响，吐出两张单子，她一起抽出来：“办法就两个。第一，减药，慢慢养，把它养回来，过程我说不准，半年，两年，看它的脾气；第二——”
第二张单子往前推了推，“找个固定的Alpha，定期疏导，医院有这个门诊，正规，保密，跟理疗差不多性质，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，我是医生。”
靳霁川把两张单子都折起来放进包里，拉链拉上：“药照开。”
朴院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叹口气，转回去敲处方，嘴里碎碎念：“你这个孩子，从分化那天起就是这副犟脾气。上个月介绍的那个Beta小伙子，人家还问起你。我这里是医院，不是贴片仓库。”
处方开完，她把病历本一合：“下个月，复检，不许再拖两周。”
一楼取药窗口的药剂师接过单子，目光扫到名字栏就收了回去，转身从货架最里层拿药，那个位置的货三年没换过摆法，窗口的阿姨一边装袋一边跟同事咬耳朵，声音不大，正好够他听见：“就是他，每个月都来，怪好的小伙子。”
他拎着包走到门口，她在后面补了一句：“电视里那种级别的Alpha，你离远点，你这点浓度，人家一个易感期能把你冲垮。”
靳霁川的手在门把上停了半秒，没回头：“……我去上班。”
地铁坐到一半，崔敏智的消息先到了，连发四条：“室长你下午直接去道馆，别回公司了！”
“晨会社长桌上的咖啡没人放，韩秘书现冲的速溶，社长喝了一口脸很臭！”
“全组现在没人敢大声喘气！”最后一条是一个跪地求饶的表情包。
靳霁川回了个”收到”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车厢晃了一下，玻璃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，他看着那张脸领口的位置，抬手把衬衫领子又理了一遍。
下午的道馆比那天吵。
崔敏智在巷口接到他，一路走一路补口红，两股辫子甩来甩去：“室长，你说他还记不记得你啊，你们不是说过话吗，用中文，诶你等会儿用中文打招呼嘛，中文的你好怎么说来着，你——”
“闭嘴，到了。”金大姐今天没嗑瓜子，在织毛衣，头还是不抬，毛线签子朝里间点了点：“踩点的是吧，白教练给了十分钟，垫子边上有灰的那块别量，那块要换新的。”
场子里训练没停，脚靶被踢得砰砰响，白教练的哨子穿插在里面，釜山腔的骂声隔着半个场子都能听见，队员们的汗甩在垫子上，立刻有人拖着拖把跟在后面擦。
靳霁川摊开平面图蹲在场地边缘量尺寸，崔敏智举着手机拍素材，拍着拍着镜头就歪了，全对准了里场。
里场那个人正在练连续腿法，赤着上身，护具挂在场边椅背上，身上一层汗，出腿，收腿，再出腿，中间没有缝，毛巾搭在脖子上，毛巾的两头随着换气的幅度一颠一颠。
举靶的陪练虎口已经震红了，换手的间隙小声求饶：“礼哥，歇会儿。”靶子还没举回去，下一脚已经到了，砰的一声，全场都替那只手疼。
老周先看见的他们，保温杯一挥，凑到礼雯泰耳边说了句什么，那个人收势，转过头，目光越过半个场子，落在靳霁川身上，然后他真的走了过来，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搭在肩上，在隔两步远的地方站定，开口是中文：“又来了。”
靳霁川从蹲着的地方站起来：“嗯，打扰了，踩点。”
礼雯泰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平面图上，伸手过来，那只手是从他肩膀上方落下来的，指了指场地图的一个角落：“这里，下午的灯。”他停了停，补了一个字，“烫。”
靳霁川低头在平板上记，记完抬头，发现那个人还站在原地看那张图，看得比需要的时间久了一点，场边白教练的哨子响了，他才转身回去，从进场到离场，跟崔敏智和老周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收器材的两个小队员拖着垫子从他们旁边过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那就是广告公司的人？”
“礼哥刚才跟他说话了，我数了，八个字。”
“嘘——你数数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，上回数礼哥喝水几口被罚跑二十圈的是谁？”
白教练这时踱了过来，哨子在指头上转了一圈，上下打量靳霁川：“广告方案，先给我过目。他训练的时候，你们的灯、机器、人，一样都不许进场，这是规矩，写进合同里去。”
靳霁川把方案递过去，白教练翻得飞快，看完还给他，补了一句釜山腔的”麻烦了”，算是道馆方面最高的礼遇。
“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？”崔敏智冲过来，压低的声音压不住兴奋，“就你！全场就跟你说话了！”
靳霁川把平面图卷起来，面不改色：“没什么，就一句，辛苦了。”
“啊啊啊他好有礼貌！”崔敏智捂着嘴原地跺脚，“跟电视上完全两个人，电视上好凶的！”
老周在旁边听得直乐，保温杯里的枸杞都晃出来了，帮着腔：“对，我们雯泰最有礼貌了。”
他看靳霁川那一眼里有话，靳霁川当没看见。
临走，老周送他们到门口，人都转身了，又转回来，挠着头压低声音：“诶，靳室长，你发现没有，雯泰刚才跟你说话，站的两步，他平时跟任何人说话都站在三步开外，队里量过的，谁都一样。”
出租屋在地铁末班车能到的地方，一居室，厨房和床之间隔一张小桌子。
靳霁川把包放下，新的药板和贴片收进抽屉，抽屉里码着三盒没拆封的，够用到明年春天，那张写着”固定Alpha疏导”的单子被他展开又折上，最后垫在抽屉最底下，药盒压在上面。
窗台上那盆绿萝黄着尖，他端着杯子在窗前站了一会儿，又把杯子放下了，没浇。
他把电视打开当背景音，体育频道又在放那条签约新闻，主持人的声音在小屋子里撞来撞去，他没有换台。
超市便当放进微波炉，转的两分钟里手机震了，工作群跳出来的私聊，老周：“靳室长，问您个事，您别多心。”
隔了十秒，第二条：“雯泰刚才问我，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微波炉叮的一声，饭好了，靳霁川没有去开门，他站在灶台前面打字，打了”靳霁川”三个字，看了一遍，发出去。
过了很久，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下文了，老周回过来：“他看了一眼，回了俩字：知道了。”后面跟了个抱拳的表情。
靳霁川看着”知道了”三个字看了一会儿，把手机搁到灶台角上，打开微波炉，便当已经温吞了，他就站在灶台前把饭吃完，一口一口，吃得很慢。
睡前工作群里崔敏智发了通知，明天项目启动会，九点，社长也来，都给我精神点，后面跟了三个打气的表情。
靳霁川打字回了个”好”，把手机插上充电，关灯。
黑暗里他睁了一会儿眼睛，后颈贴片的边缘有点痒，他隔着衣领按了按，把手收回了被子里。
楼下便利店的卷帘门响了最后一声，整条街安静下来，他数到不知道几百，睡着了。
